当人们想起伊斯兰艺术时,通常会首先想到两个意象:饰有优雅文字的面板,以及直插云霄的穹顶清真寺。这两种艺术并非孤立存在。书法家书写的经文被雕刻并绘制在清真寺的穹顶、米哈拉布和门上,而建筑师则塑造空间,使文字和光线呈现出最美的姿态。这两者背后都有着相同的理念:为真主的话语和人们敬拜他的地方赋予最美的形式。
إِنَّ ٱللَّهَ جَمِيلٌ يُحِبُّ ٱلْجَمَالَ“真主确实是美的,他喜爱美。”
书法:笔的神圣性
伊斯兰教对书写的重视源自《古兰经》本身。启示的第一批经文以“读”这一命令开始,并宣告真主“曾用笔教人”;甚至有一个章节以“笔”命名,并以对它的誓言开篇:
نٓ ۚ وَٱلْقَلَمِ وَمَا يَسْطُرُونَ“努恩。以笔和他们所书写的盟誓。”
在伊斯兰教的最初几个世纪里,《古兰经》抄本是用一种方正而庄严的库法体(Kufic)书写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圆润、更流畅的字体发展起来。公元10世纪,阿拔斯王朝的维齐尔兼书法家伊本·穆格莱(Ibn Muqla,卒于940年)引入了一个数学比例系统,通过笔尖造成的菱形“点”和“艾里夫”(alif)字母来衡量字母的大小。伊本·巴瓦卜(Ibn al-Bawwab,卒于1022年)完善了这一系统,而生活在阿拔斯王朝末期的雅库特·穆斯塔希米(Yaqut al-Musta‘simi,卒于1298年)通过斜向切笔赋予了书写新的优雅,被尊为“书法家的奇布拉(朝向)”。
六大书体(al-aqlam al-sitta)
- 苏卢斯体(Thuluth):被视为书法中的“苏丹”,是一种大型且雄伟的字体,用于清真寺的铭文和面板。其纪念碑式的形式被称为“大苏卢斯体”(jali thuluth)。
- 奈斯赫体(Naskh):一种清晰易读、平衡的字体,是《古兰经》抄本和书籍的首选。
- 穆哈卡克体与赖哈尼体(Muhaqqaq and rayhani):字画宽大、庄严的字体,用于大型《古兰经》。
- 陶吉体与里卡体(Tawqi and riqa):字母相连的较小字体,用于诏书、委任状和毕业证书。
其他重要的字体还包括诞生于伊朗的优雅的塔利克体(ta‘liq)和纳斯塔利克体(nasta‘liq),作为奥斯曼帝国御旨字体的迪万尼体(diwani),以及日常通信中使用的实用鲁卡体(ruq‘a)。奥斯曼苏丹的签名御押图格拉(tughra)本身就成了一件艺术品。
“书于伊斯坦布尔”
伊斯兰世界有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古兰经》在麦加降示,在埃及诵读,在伊斯坦布尔书写。”它指出了奥斯曼书法家为这门艺术带来的精湛技艺。阿马西亚的谢赫·哈姆杜拉(Sheikh Hamdullah,1436–1520年)是苏丹巴耶济德二世的老师兼御用书法家,他重新诠释了雅库特的风格,被视为奥斯曼学派的奠基人。艾哈迈德·卡拉希萨里(Ahmed Karahisari,卒于1556年)是苏莱曼大帝时代的伟大宗师;苏莱曼清真寺的部分铭文就是他和他的学生哈桑·切莱比(Hasan Çelebi)的作品。哈菲兹·奥斯曼(Hafiz Osman,1642–1698年)为希尔耶·谢里夫(hilye-i şerife,描述先知身体和道德品质的书法面板)赋予了经典形式,其奈斯赫体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被奉为楷模。穆斯塔法·拉基姆(Mustafa Rakım,1758–1826年)将大苏卢斯体和御押图格拉推向了巅峰。书写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下巨大圆盘的卡扎斯克尔·穆斯塔法·伊泽特·埃芬迪(Kazasker Mustafa İzzet Efendi,1801–1876年),以及在共和时代维系这一传统的哈米德·阿伊塔奇(Hamid Aytaç,1891–1982年),也都是伟大的宗师。
材料与师徒传承传统
书法家使用芦苇削成的笔、用烟灰制成的墨水,在涂有“阿哈尔”(ahar,一种由蛋清和明矾混合而成的涂层)并用抛光石打磨过的纸上书写。书法是通过多年的纪律学习出来的:学生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大师给出的范本(mashq)。当大师认为学生准备就绪时,便会授予其伊加扎(ijazah),即允许学生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的许可证。这种师徒相传的链条延续至今。2021年,土耳其的申报项目“哈特,土耳其伊斯兰艺术中的传统书法”以及阿拉伯国家关于阿拉伯书法的联合申报项目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清真寺建筑:礼拜的空间
在阿拉伯语中,“马斯吉德”(masjid)意为叩头的地方;举行聚礼的主清真寺被称为“贾米”(jami,意为聚集者)。最早的例子是先知迁徙到麦加时修建的库巴清真寺,以及不久后修建的先知清真寺(al-Masjid al-Nabawi)。先知清真寺是一个简朴的建筑:一个有着泥砖墙的庭院,以及一个以棕榈树干为支撑、以棕榈叶为顶的遮阴区。然而,它不仅是一个祈祷场所,还是一个教授课程、讨论社区事务和组织互助的中心。作为伊斯兰城市的中心,清真寺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保留着这些多重功能。
清真寺的组成部分
- 米哈拉布(礼拜龛):墙壁上的一个壁龛,指示礼拜的方向(即朝向麦加克尔白的方向)。伊玛目在这里带领礼拜。
- 敏拜尔(讲台):位于米哈拉布右侧的阶梯讲台,主麻日和节日的讲道就是从这里发表的。
- 居尔居与马菲尔(Kürsü and mahfil):用于讲道的抬高座位,以及宣礼员或统治者祈祷的高台。
- 宣礼塔:发出礼拜召唤的塔楼。早期比拉尔从高处屋顶发出召唤;随着时间的推移,宣礼塔成了清真寺的象征,从远处就能辨认出来。
- 穹顶:特别是在安纳托利亚和奥斯曼建筑中,它是覆盖主要空间并象征天堂穹顶的元素。
- 庭院与喷泉:带柱廊的庭院和位于其中心的净水池是过渡空间,为礼拜者做礼拜做准备。
世界各地的风格
伊斯兰教吸收并改造了其所到之处每个地区的建筑传统,因此并没有单一的“清真寺类型”:
- 早期:耶路撒冷的圆顶清真寺(691–692年)以其八角形平面和马赛克镶嵌画著称,大马士革的倭马亚清真寺(705–715年)拥有广阔的庭院和立柱礼拜大殿,两者都成为了后世几个世纪的典范。伊拉克萨迈拉大清真寺被称为“马尔维亚”(al-Malwiya)的螺旋形宣礼塔(9世纪)是该时期最引人注目的建筑之一。
- 安达卢斯与北非:科尔多瓦大清真寺的双层拱门柱林以及凯鲁万大清真寺的方柱形宣礼塔是该地区的典型特征。
- 伊朗与中亚:在塞尔柱王朝时期于伊斯法罕聚礼清真寺成熟的四伊万庭院平面,以及色彩绚丽的瓷砖,成为了该地区的标志;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的蓝色穹顶延续了这一传统。
- 印度:在莫卧儿王朝时期采用红砂岩和白米石建造的德里贾玛清真寺(1656年)等建筑,将波斯和印度传统结合在了一起。
- 非洲与东亚:马里的杰内大清真寺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泥砖建筑之一,而中国西安大清真寺则采用了带有宝塔式屋顶的中国传统建筑风格。
安纳托利亚与奥斯曼人:走向单一穹顶的历程
在安纳托利亚塞尔柱人和土耳其诸侯国统治下,诞生了迪夫里伊大清真寺和医院等至高无上的石雕工艺作品。奥斯曼建筑朝着将主要空间统一在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的目标发展。拥有二十个穹顶的布尔萨大清真寺(1396–1400年)和拥有宽阔中央穹顶的埃迪尔内于奇·谢雷费利清真寺(1438–1447年)是这条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攻占伊斯坦布尔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宏大穹顶对奥斯曼建筑师来说,既是灵感的源泉,也是需要超越的标准。
这段历程的巅峰是米马尔·锡南(Mimar Sinan)。他称之为“学徒”之作的谢扎德清真寺(1548年)、“熟练工”之作的苏莱曼清真寺(1550–1557年),以及埃迪尔内的塞利米耶清真寺(1568–1575年)这件“杰作”,标志着锡南逐步简化承重穹顶系统并统一内部空间的各个阶段。塞利米耶清真寺的穹顶直径约31米,耸立在八根巨柱之上;该建筑于201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锡南之后,由瑟代卡尔·梅赫迈德·阿加(Sedefkâr Mehmed Ağa)建造的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1609–1616年)因其六座宣礼塔和内部饰有的数万块伊兹尼克瓷砖,被全世界称为“蓝色清真寺”。
文字与空间交汇之处
在伊斯兰艺术中,礼拜场所不使用人类和动物形象。取而代之的是发展出了三种装饰语言:唤起无限感的几何图案、由卷曲的茎叶构成的植物纹样(阿拉伯式花纹、鲁米纹、哈塔伊纹),以及加冕这一切的文字。进入清真寺的人通常会看到穹顶中央写着光明章(Surat al-Nur)的一段经文,穹顶基座周围和窗户上方写着经文,而米哈拉布上方通常写着出现“米哈拉布”一词的《伊姆兰的家属章》第37节经文。通过这种方式,建筑师和书法家共同合作的建筑变成了一本既可阅读又可体验的书。
常见问题解答
“哈特”和书法是一回事吗?
书法是任何文字中美丽书写艺术的总称。“哈特”则专门指阿拉伯字母的美丽书写艺术,它有着自己的规则、字体和许可(ijazah)传统。
圣索菲亚大教堂巨大的圆盘上写着什么?
由卡扎斯克尔·穆斯塔法·伊泽特·埃芬迪书写的八个圆盘,每个直径约7.5米,上面书写着真主的名字、先知穆罕默德、四大哈里发以及哈桑和侯赛因的名字。它们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书法面板之一。
为什么清真寺要面向朝向(qibla)?
穆斯林礼拜时面向麦加的克尔白。因此,清真寺的米哈拉布墙(朝向墙)被规划为面向克尔白,以便世界各地的清真寺都朝向同一个中心。
来源与延伸阅读
- 土耳其宗教基金会伊斯兰百科全书,“Hat”、“Şeyh Hamdullah”、“Hâfız Osman”、“Cami”、“Mihrap”、“Selimiye Külliyesi”。
- 安妮玛丽·希梅尔,《书法与伊斯兰文化》(1984年)。
- 罗伯特·希伦布兰德,《伊斯兰建筑:形式、功能与意义》(1994年)。
- 古尔鲁·内奇波卢,《锡南时代:奥斯曼帝国的建筑文化》(2005年)。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哈特,土耳其伊斯兰艺术中的传统书法”(2021年)与“塞利米耶清真寺及其社会综合建筑群”(2011年)。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必填项已用 * 标注